谷雨一过，黔东南州黎平县口江乡德脑村的开秧节近了。

　　按照惯例，每年农历四月，德脑村开秧节会准时举行，村里妇女提前几天甚至半个月就要开始准备。

　　村民滚老阿坐在家门口，手里剥着刚从田埂上采来的野菜，与往年的忙碌相对的，是一份迎接节日的清闲。

院坝会现场

　　“搁往年，这里的妇女不盼过节。”滚老阿说，“那是负担，要准备吃喝，要招呼客人，要洗洗刷刷，还要照看鸡鸭。”

　　苗家节日多，德脑村党支部书记左宗良掰着指头数了一堆：除春节、端午等，还有苗年、吃新节、黑米节、开秧节、卯节等本民族特有的节日。

　　按规矩，每逢节日，家家户户互相请客，客人走时，主人家要送鸡送鸭。你送我，我送你，转来转去，家里鸡鸭攒了不少，钱袋子也掏空了。

　　左宗良算过，一户人家，一年光鸡鸭费就是五六千元。大家爱过节，也怕过节。

　　2022年7月，卯节前夕，滚老阿实在撑不住了。她找到左宗良，话还没说出口，眼圈先红了。“书记，这个节我过不起了，家里的鸭子都快送没了，不是我一个人老火，大家私底下都说难……”

　　滚老阿这句话，像一瓢冷水泼进了左宗良心里。当晚，村“两委”班子成员聚到一起，几人连夜商定，第二天一早分组入户，把全村走一遍，听听大家到底怎么想。

院坝会现场

　　走访的结果让左宗良既欣慰又沉重——全村超九成村民都想改，但都怕：“怕被人说不懂礼数”“怕坏了规矩”“怕得罪亲戚”。还有不少村民提出，苗族村寨之间人情往来密，本寨子改了，隔壁寨子不改，该送的鸡鸭还是一只都不会少。

　　“那就从我们村先改起。”左宗良拍板，一场院坝会，党员、寨老和村民代表把话摊开了说。

　　当年卯节，德脑村第一次“刹住了车”。没有成群的鸡鸭在寨子里转送，没有妇女从天亮忙到天黑。一年一度的卯节也改成了5年一次。

　　本村改了，可那根刺还在。左宗良把想法跟乡里汇报，得到支持，又主动对接隔壁的双江镇。两乡镇一拍即合：打破行政壁垒，以传统议事机制为纽带，跨区域自治。

　　2023年初，第一场跨村鼓楼会在德脑村召开。周边11个苗寨的寨老、党员、干部来了六七十人。气氛一开始还算客气，可没过多久就吵翻了。

院坝会现场

　　“送了几代人了，怎么到我们这一代就不让送了？”“不送鸭子送什么？空手走亲，对不起客人。”改可以，但送鸭子是苗寨千百年来的习俗，突然不让送，很多寨老感情上接受不了。

　　第一次鼓楼会，不欢而散。

　　左宗良没打退堂鼓。接下来的几个月，在乡党委的持续协调下，11个寨子轮流做东，鼓楼会、火塘会、院坝会转起开。

　　当年秋天，大家再次聚拢。双江镇火塘会上，德脑村寨老赵永文提了个折中方案：“鸭子不送，礼数不能丢。苗家待客，糯米饭和糍粑少不了。这些不值几个钱，也不劳累，但心意在。”

　　“话不说不透，理不辩不明。”30多场会议，规矩慢慢拢到了一起——彩礼不过3万元，婚宴不超30桌，礼品小于50元，互赠鸡鸭改为糯米饭和糍粑。

　　2023年底，这份涵盖婚恋、节庆、未成年人保护等六大领域的《苗寨联合公约》终于敲定。

德脑村村民妇女参加黎平侗年活动

　　纸上的规矩，单靠自觉，很容易“回潮”。为了盯住公约不落空，11个寨子分别成立执行委员会，由各村党支部书记担任会长，村干部、党员和德高望重寨老为成员，负责日常监督，左宗良任总执行委员会会长。

　　“我们村口立着‘红黑榜’，做得好的上红榜张榜表扬，违反公约的上黑榜公示督促。”左宗良说，现在，全县10000余名党员干部都签订了《移风易俗承诺书》，带头抵制高价彩礼和大操大办。

　　公约实行两年多，“钱袋子”鼓了起来。德脑村把节省下来的资金做了一件更有意义的事——设立“励志奖学金”，两年来，已经资助了20余名贫困学生。

　　更令人称道的是，公约已经从强制执行渐渐变成村民的自主意识。

　　今年3月，村民滚运全家接儿媳妇，亲家索性砍掉了3万元的彩礼。“按公约，彩礼不超过3万元，我们两家一商量，干脆零彩礼，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。”滚运全笑着说。